巴黎一些小規模的美術館,躲在巷弄角落,沒有太多品質低落、毫無紀律、粗糙的觀光團蹂躪,可以靜靜跟藝術品在一起,像河左岸的中世紀美術館,像羅丹美術館。

羅丹美術館有兩座,一座在巴黎市中心,一座在巴黎西南市郊的默東(Meudon)。兩座美術館都曾經是羅丹生前使用的工作室,留著眾多他創作過程的素描、草圖、照片資料。

圖六:羅丹墓上〈沉思者〉。圖/蔣勳提供

分享的文章:摘自蔣勳〈垂死與甦醒 -- 羅丹『青銅時代』〉

許多正在捏塑的未完成實驗品,還留著羅丹手的指紋、掌紋,從片段的局部,到模糊的雛形,最後看到一件作品誕生了,可以清楚看到一個藝術家如何從最初動機,一步一步摸索,到最後完成的精采歷程。

這些,都是類似羅浮宮這一類越來越商業化、觀光化的美術館無法給予大眾的教育。

位於市中心的羅丹美術館是一棟18世紀的官邸,原名是「畢宏官邸」(Hotel Biron)。

19世紀初,這座官邸從公爵府第轉賣給教會,教會用來做女子學校。20世紀初,羅丹最初租賃底層四間房間,1911年才全部擁有整棟建築。1917年羅丹逝世,整棟建築,包括其中藝術家留下的雕塑、手稿、照片及收藏品都歸屬國家,成為紀念羅丹的美術館。

從學生時代,一有空就會去羅丹美術館。館內的作品熟了,其實更喜歡在花園中看書、吃三明治,做一些雕像速寫。花園很大,是建築物的六、七倍大。花園的樹林間都是羅丹的雕塑,《卡萊市民》(Les Bourgeois de Calais)有六個人物,除了完整的組裝,樹林間會看到分開來單一的人物,可能是一個手勢,可能是一個轉身,羅丹思考著,這手勢應該是希望?還是無奈?這轉身應該是堅毅?還是徬徨?

我們走在樹林間,坐在草地上,這些重複思考的人性、希望、無奈、堅毅、徬徨,觀賞者和當年的創作者一起,重新思考一件作品成形的過程,也重新思考自己生命裡的許多記憶。

無法讓進來的觀眾思考的美術館,不會是好的美術館。

21世紀,擁有最多、最好宋元藝術的台北故宮,要有能力讓進來的觀眾思考倪瓚要躲起來的原因,否則再多人次的參觀群眾,導覽人員如何口沫橫飛,也只是倪瓚的謀殺者吧。

從20世紀初開始,經歷了一百年,羅丹美術館也要重新思考自己在新世紀來臨時的定位。

2012年,羅丹美術館封館整修,整整三年時間,每一件作品,在整修的過程全部錄影。包括作品的細節,也包括建築物本身的材質工法,包括花園的布局風格。重新開放,先讓觀眾看錄影,讓觀眾了解領悟:「拆開」是認識一件作品多麼難得的機會。如同日本整理唐代王羲之摹本,拆開裝裱,才真正認識到唐代「紙」的纖維結構,奠定「唐摹本」鑑定的科學基礎。

羅丹美術館整修三年,把一百年的美術館轉換成有能力面對新時代引領大眾的現代展場。

2015年11月12日,羅丹175年的生辰紀念,美術館重新對大眾開放。

羅丹誕生在1840年,來自工人家庭,他在四十歲以前也一直在純粹藝術與裝飾工匠之間搖擺。他的摸索過程很像米開朗基羅,從工匠的基礎開始,認識材料,認識技術,經過四十年工匠的訓練,最後開始思考什麼是藝術?什麼是美?

羅丹十七歲考藝術學院失敗,此後一直在裝飾工匠的領域工作,一直到三十歲,他在比利時還是受委託的工匠,為布魯塞爾的期貨市場製作建築裝飾。

然後,到了三十五歲,旅行義大利,有機會接觸米開朗基羅的作品,那些岩石裡像要掙扎著衝出來的人體,扭曲、變形、背叛古典,羅丹一定受到巨大震撼,回到比利時,他開始創作最早的傑作——《青銅時代》(L'Age d'airain)。

工匠的職業收入有限,他又開始花大量時間思考一件作品美學上的意義。1864年跟璐絲(Rose Beuret)同居,1866年長子誕生,他創作青銅時代是1876年,長子已經十歲。他在比利時做工匠,報酬微薄,無力撫養孩子,託給親戚照顧,母親死亡,父親目盲,羅丹在最困頓的處境中思考他偉大的作品《青銅時代》。

經過在義大利看到米開朗基羅的作品的啟發,將近四十歲,一直在土塑的工藝中工作,羅丹開始邁向個人創作,思考創作與工匠的差異與界線。

青銅時代

《青銅時代》原來的基礎是真人等身高的男子裸體塑像。羅丹請了模特兒,一名壯碩的比利時士兵。男子站立著,右手高舉,左手似乎抓著一支長矛。羅丹原來的意圖很清楚,是一件男子持矛的裸體塑像。一個兵士吧,可以是希臘神話的故事,也可以放進歐洲中世紀的戰爭歷史圖像。

當時歐洲的雕塑,受學院主導,基本上集中在兩個主題,一是希臘神話,一是歷史故事。一件作品必須在上述兩個主題下解讀,才能被學院接受。

羅丹長時間接公部門的裝飾性人像委託案,如同台灣威權時代的雕塑,大概都集中在「政治偉人」的主題。這一類雕塑主題要正確而且鮮明,如果是「持矛士兵」就很容易放進愛國主義的框架中去解讀主題的正確性。然而羅丹做著做著,他開始改變了方向。兵士左手的「矛」不見了。「武器」消失,一個單純赤裸的人體就從「戰爭」、「歷史」、「愛國」、「犧牲」等等主題的聯想中解脫了出來。

這可以是一個純粹人的身體嗎?沒有時間,也沒有空間的束縛,他純粹是一個人,像米開朗基羅的《囚》,一個跟自己身體對話的生命。

羅丹早期以塑造為主,捏土、揉土,和擊打岩石不同,《青銅時代》裡有更多來自手與泥土的關係,比岩石要柔軟,更多手掌手指撫摸揉捏的溫度,更多在輕重間平衡的細膩變化。圍繞著《青銅時代》可以感覺到泥土不同於岩石的溫柔與細緻,也幾乎是法蘭西美學與義大利托斯坎美學的不同。

圖六:羅丹墓上〈沉思者〉。圖/蔣勳提供

 

默東的羅丹工作室很大,花園也多自然生長的樹林,高坡上可以遠眺蜿蜒流過的塞納河,以及青蒼低窪的河谷綠地。

羅丹在這裡居住、創作、逝世,他的妻子璐絲一直陪伴著他,將他埋葬在可以眺望河谷的院中,墓地上置放著創作者鍾愛的作品〈沉思者〉(Le Penseur)。

〈沉思者〉是他偉大而沒有完成的作品《地獄門》(La Porte de l'Enfer)最頂端的一件作品,坐在地獄的上端,沉思人類愛慾糾纏的升起與沉淪,彷彿羅丹坐在自己墓前,沉思著自己的一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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